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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地日志

立身娉婷北高峰,花事纷纭心事秾。飓风和雨吹折后,病枝弱叶一扫空。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新发现的修辞手法——历数  

2011-10-07 11:55:40|  分类: 四处张望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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像“枣树和枣树”这样特殊的表达方式,我认为是一种新发现的、独立的修辞手法。在已知的修辞手法中,“列锦”与之最为接近。二者的不同之处在于,列锦所举各项不能合并,如最典型的列锦,马致远的《天净沙·秋思》:“枯藤老树昏鸦,小桥流水人家,古道西风瘦马。”而东西南北、一二三、枣树和枣树等等是完全可以分别合并成四方、三天之内、两棵枣树的,作者偏不厌其详,一一道来,自有其特别目的。若为此种修辞手法命名的话,不妨考虑“穷举”或者“历数”。

最近在莫言作品中也发现好几个穷举的例子。莫言对语言的运用炉火纯青,也许他不是有意识地运用修辞手法,却能运用得妥帖自然。

 

把事物一样一样地罗列,不厌其烦地说出来,是形象思维的特点之一。孩子们这样说话,意趣盎然,常常令父母惊讶万分,不住地赞赏;如果作家也这样说话,则天然具备诗人气质。因为这是我们牙牙学语时候的语言,是人类幼稚时期的表达方式,在大脑中刻有最深的印痕。

翻开《圣经》,触目尽是这样的句子:“在犹太的,应当逃到山上;在房上的,不要下来拿家里的东西;在田里的,也不要回去取衣裳。”(《马太福音》24章16-19节)“叫人与父亲生疏,女儿与母亲生疏,媳妇与婆婆生疏。”(《马太福音》11章35节)莪相歌唱托尔曼的红颜的闺女、英俊的穆拉尔的姐姐,咏叹辽阔的格马尔的君王,以及奥德戈的儿子埃拉德等等层出不穷的英雄、战士和美人(见歌德《少年维特的烦恼》),尽管他知道这娇艳的闺女有名字,叫弥诺娜,这些君王和勇士也各有各的字号,还是不嫌连篇累牍,宁可使用加上一连串亲属、地域等名称限定的普遍称谓而不用名字。这些人类早期话语的孑遗,是那么地与众不同、个性鲜明。

距今大约3000年前,在辽阔的中原大地上,有位巫师费力地在一片乌龟壳上刻下了一篇卜辞,万古不朽:

癸卯卜,今日雨。

其自西来雨?其自东来雨?

其自北来雨?其自南来雨?

有人认为这是中国最早的诗。实际上它是天气预报,不是诗。这位专家想要通知大家:“预测今天局部地区有雨。”可是他说不出这么抽象的话;他使劲想说:“我不确定雨将在哪个方位下。”可是他还是说不出这样高度概括的句子,不得已就把东西南北罗列了一遍。“哪个”、“何方”等等,都是在东、西、南、北这些具体方位的基础上归纳出来的抽象概念,他们的思维还没有发育到这个程度。

读朴拙的《癸卯卜》,不由得想起明丽的《江南》:

江南可采莲,莲叶何田田。

鱼戏莲叶间,

鱼戏莲叶东,鱼戏莲叶西,

鱼戏莲叶南,鱼戏莲叶北。

这首诗的最后五句反反复复,只是高高兴兴地说了一个意思:“鱼儿在莲叶之间游来游去。”相信南北朝时代的人们已经形成了诸如“到处”这样的概念,可是他一激动,又返回幼年状态,张口就把东西南北数了一遍——此所谓“赤子之心”。

历数东西南北的习惯在汉语中一直遗传到现在,成为了中华文化的雅致,朗朗上口的还有《木兰诗》“东市买骏马,西市买鞍鞯,南市买辔头,北市买长鞭”、鲍照《拟行路难》“泻水置平地,各自东西南北流”、郑燮“任尔东西南北风”等等,数不胜数。

从这个角度出发,有人认为《江南》第三句的“间”字正解为“中”,而不是“之间”,诗作者历数了东西南北中五个方位。直觉地,我以为还是解作“之间”比较妥当。毕竟南北朝时期的中华文明高度发达,已经不是原始时代了。否则,直接用“中”字,并且把这一句放到最后才合乎习惯——自然,这也是现代人的习惯,“东西南北中,发财到广东”,没有考证古人是如何排列的。也许古法是西东北南如《癸卯卜》;或者随意排列没有定数;甚至只有四方而根本没有中。譬如孩子数数,通常到3为止;远古时代的人们不知道“中”是有可能的。

有人认为莪相诗歌是伪作。伪作而这么地道,也很令人钦佩。

古人和诗人的这种表达方式是那么单纯有力,令人恋恋不舍。直到唐朝,《荔枝图序》里还通篇尽是这样的句式:“一日而色变,二日而香变,三日而味变,四五日外,色香味尽去矣。”“盖为不识者与识而不及一二三日者云。”白居易历数一二三固然是娴熟的文章技法,不似古辞那么质朴浑厚,然而轻灵飘逸,摇曳多姿。诸如“前不见古人,后不见来者”、“管他春夏与秋冬”、秦皇汉武、唐宗宋祖等等,都是同一笔法。

行文至此,忽然想起鲁迅的名句:“一株是枣树,还有一株也是枣树”,充满了令人惊讶的力量。

——《基因启示录·家珍历历数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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